青年医生卖烤串两年多:创业教会我们什么

Date:2020-03-11 09:47:32

柳叶刀烧烤在2017年成为媒体的宠儿。清华北大博士、医生创业、健康烧烤……《中国青年报》发表《学霸合伙开店:会烤串的医生要不要》后,一个个标签瞬间把两名创业医生推到舆论关注的风口浪尖,这带来了客流,也带来了争议。两年多来,他们经历了合伙人坑钱、房东拆墙、官司缠身, 还有眼下的新冠疫情冲击……创业到底教会了他们什么?


青年医生卖烤串两年多:创业教会我们什么

柳叶刀烧烤交通大学店。受访者供图


看着无数同行不顾自身安危冲向前线,青年医生程丝、王建坐不住了。作为柳叶刀烧烤的创始人,他们宣布,柳叶刀烧烤交通大学店提前开业,为医护工作者每天提供最多500份的免费外卖。


如果是在两个月前,作出这项决定并不难。去年年底的进候,王建还在朋友圈上说:“真不是嘚瑟,我手里拿着投资款,花不出去,没法扩张,我也着急。有团队有资金,我们就是缺合适的店铺,临主街的好店铺尽管砸过来。”然而一场疫情让餐饮业备受打击。“我们本身也经历着无数小餐饮正在经历的生死存亡,目前只能做这么微小的事,真的很抱歉。”王建和程丝在推文中为自己能做的有限表达了歉意——没有巨额捐款,没能筹措到紧缺的防护物资,他们只能让医务人员吃上一口热饭。他们六道口店计划好的装修只能搁置,因为怕手里的钱撑不到疫情结束。


“我们有四家店,拼上一家也认了,不然老觉得心里不安。”王建告诉记者。


第一课:房东可能是大坑


夕阳成为分界线:上面的世界以标准和秩序为准绳——一丝一毫,不出差错。白大褂、手术台、消毒水、口罩安静地区隔着专业与俗世。下面的世界一片嘈杂——迟到的合作伙伴、喝醉的客人、满嘴跑火车的潜在二房东和动不动就罢工的电梯。


王建与程丝的创业始于上面这个世界,却存在于下面这个世界。两年前,他们发现下了大夜班,竟找不到一家令人满意的烧烤店,这是遗憾,也是商机。一脚踏入餐饮圈,误打误撞成为“网红”,拥有着令人艳羡的投资青睐和媒体流量,却依旧避不开所有创业者都会遇到的困难。


在疫情发生前,王建创业的一天从晚上开始。下了班,从医院打车到五道口店,在那里,他约了想谈合作的一拨人。见完这拨人,他要去北大清华店见下两拨合作伙伴。离北大清华店更近的程丝打前站,等王建会合。


路上,王建打了4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打给一位股东;第二个电话是向朋友咨询法律问题;路过天安门的第三个电话最短,是打给程丝的,时长1分钟;第四个电话跟第一个电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儿。比起凌晨5时接到病人的咨询电话,这4个电话的时长,应该让王建庆幸。


但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4个电话都跟上一任房东有关。房东教会了他们很多事,影响深远,“课后作业”到现在还没做完。


这位房东和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第一次”:第一间店;第一次因为创业大哭;第一次打官司。


柳叶刀烧烤的第一家店开在西直门附近。店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们精心打造的——既要节省成本,又要别具匠心。后来在网络上广为流传着一面手绘墙的照片,墙上画着一男一女两位医生的漫画像,就是他们亲手设计、请人画上去的,也是店里最花心思的装潢。


但这面墙突然就被房东砸了。


不是因为欠房租,房东是以“隔壁那家店也是我的(隔壁也是房东的物业),墙拆了方便管理”为由,在开张营业前,带着一帮人把墙给砸了。


还有别的“节目”。一天夜里,程丝收到房东信息,声称他们没有餐饮许可证,要去工商管理部门举报他们。但又说这事儿,“几万块钱也能摆平。”


离房屋到期还有五六个月,店却开不下去了。尽管这时他们已经开了二店,但一店被弄成这个样子,既伤钱,又伤心。不想被房东再敲一笔,他们决意离开这间店,并起诉房东。


但一审判决房东返还租金和押金,不用赔偿装修支出。这种“胜诉”让王建难以接受。


得会什么才能创业


创业都需要会什么?几年下来,程丝和王建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都得会。


这天夜里10点多,柳叶刀烧烤北大清华店楼下一家已经结业清算的烧烤店老板来到三楼柳叶刀烧烤店里,跟程丝和王建谈转让店面的事宜。本来约的是9点半,但这位90后北京小老板因为和朋友吃火锅,迟到了半个多小时。


北大清华店的地理位置是最受人诟病的,连投资人之一——天图投资合伙人李康林提到柳叶刀烧烤时,都特意提到“有一家店是在三楼的,电梯里挤满了外卖(小哥),消费者上不去”。


狭窄的电梯本来只能容纳3-4人。一家以学生群体为主要目标用户的烧烤店,选择一个电梯如此不便、又找不到步梯的位置显得“找死”。更为雪上加霜的是,由于电梯故障频率太高,物业方面将电梯负重限额调低,一次只能载两个人。


这天晚上,程丝走进店里,每桌都坐满客人,还有5桌在排队。她高兴地在店里转了两圈,“太感动了,我们开在三楼竟然还有这么多人愿意来。”


要转让的这间店位置在一楼,程丝和王建已经看过一圈,对装修改造也有了设想。看得出来原来店面装修没少下成本,他们简单地隔断、布置就能直接开张了。


“钱,身外之物,我实话告诉您,下午刚一东北人看上我这店了,开55万(转让费),我没答应。我看你们柳叶刀的人挺好的,我跟你聊聊。”楼下的老板跟朋友合伙开了这家店,不到一年时间,每人投入已经超过100万元。


营业执照、消防水暖、缴税欠费……这些没人教过,程丝却也门儿清。她熟练地逐项询问,楼下老板对答如流,他们的心却往下沉。不是因为店面有问题,而是发现楼下这间店从诞生起,就径直走向了结业清算的结局。


楼下店面的账务一直交给代理,老板只知道每月代理给他们报账时,“都是0。”


税务系统有点问题,一个老板也忘了名字的不合规,每月罚款50元——“先罚着吧。”


什么时候能签约呢?“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反正一天3000元租金,我(在房东)那儿存的(租金)有的是。”楼下老板说。


程丝和王建在他身上看到了两年多前的自己。第一家店开张前,他们精心选了三名厨师和两名服务员。开张第一天,服务员一对视,傻眼了,找到王建:“哥,我们得休息啊。”第一次当老板,谁也没想到服务员要倒班的事儿。


没人告诉他们创业得会什么,除了和行业内的前辈交流,更多的只能是碰到不会的就去研究。这对他们来说,倒也不是难事。“选择学医要多花很多时间,本身这个群体就有自己的韧性。”北大明德基金创始合伙人刘欧说。


李康林反而看中了他们在餐饮上毫无背景的特点。他说,餐饮的商业路径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有路径依赖反而不是好事。尽管在有些事情上他们显得比较学院派,但对跨界创业者来说,学习能力和逻辑性很重要,这是看懂竞争对手优势劣势的关键。


程丝说,医学是不能拿来试错的,但创业可以。既然犯错避不开,不如就见招拆招吧。作为柳叶刀烧烤的核心,程丝和王建对分工有着默契:做具体的事儿不是王建擅长的,就像社交让程丝头疼一样——王建做好迎来送往,程丝把经营烂熟于心。


对店内商品的想法也层出不穷。 “这个排骨切小块的话容易入口,但顾客可能觉得咱们偷工减料。”“这个梨汤是不是太多了点儿,大家喝汤喝饱了就不吃肉了。”当天胡辣汤里面水的比例高了点儿,他们叫来店长:“有点奸商的样子啊你,水太多了。”


冬天到了,程丝抱着从一家高档餐厅央求半天才买回来的古书形状的盘子,跟店长和王建一起商量新品羊排的摆盘。“这里面还按照现在一样放4根,旁边放点烤蔬菜行不行?”


当天夜里11时,结束了在店里的大事小情,王建和程丝再次打车前往海淀区,他们要去见新店的房东。


医生烧烤这个IP踩对了


柳叶刀在2017年成为媒体的宠儿。清华北大博士、医生创业、健康烧烤……本报发表《学霸合伙开店:会烤串的医生要不要》(2017年10月10日《中国青年报》九版)后,一个个标签瞬间把他们推到舆论关注的风口浪尖,这带来了客流,也带来了争议。


在微博刚刚发酵时,王建还亲自下场解释:柳叶刀烧烤股东入股参与创建,不参与店内日常琐事,日常经营有专门的职业餐饮人负责,无股东因生计所迫兼职,无股东因对职业不满创副业,无一人兼职烤串也无一人会烧烤,所有股东均为有余力投资,且仅为个人金钱投资不会为日常运营操心,分得清主次也明白了轻重,且我也没有说过医生需要副业,完全是被曲解了本意,积极鼓励同行不断创新为医疗事业作贡献,若有断章取义报道,请不要被误导。


两年多以后,他们对外界评价已经没这么在意了。他们已经习惯了同事过年过节时祝福自己“生意兴隆”,王建的博导会带瓶酒,带着科室同事来捧场,硕导更是每年教师节都请学生在店里过。


程丝最激动的是博导带着整个团队来店里吃饭。这位严谨的导师曾在大年三十凌晨4点半起来改程丝的论文,更有着对手指弯度5?和6?的细微差距都要纠正的极高要求。程丝的导师,早早就知道她在创业,一度担心她这个“小屁孩”会耽误学业和工作,对柳叶刀烧烤的存在避之不提。直到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发现这位得意门生将学术道路坚定地走了下去,才在今年学生们探望老师时亲切地拉着程丝的手对大家说:“看,我们的小明星来了。”


王建手机里有2335个微信好友,朋友圈还是随心所欲地发,只不过想的事儿和以前不一样了。两年多前刚开店不久,王建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对比图:自己的头像和一条狗的相似度达到99%;而现在,他的朋友圈多是哪位学术圈大佬、知名投资人光临烧烤店的新闻。


刘欧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最初得知一家烧烤店以医学顶级期刊命名的时候,就非常好奇这是怎样一群年轻人。“医生和餐饮虽然看起来并不搭界,但这是很有趣的事儿。”刘欧说,柳叶刀从诞生开始就自带网红体质。医生身份并非创业的阻碍。


1898创投基金创始合伙人郦红坦言,柳叶刀烧烤这个IP很有意思,对他们未来的期许不止烧烤店。未来医院的健康餐、会议餐都是可以考虑的,也可以对标一些互联网优质品牌,进行更多探索。


医院每周一天门诊,一天手术。为此,王建每天早上6点半起床,晚上12点之后才睡。这已经是对体力、精力的考验,更何况本职工作外,他还要见合作伙伴、见律师、看店面、巡店等,应付一切杂事。


“我怕死啊,我每天都锻炼。”王建每天都做40-50个波比跳,这是他作为医生,对自己的保护。虽然这在健身达人眼中,并不算多大的运动量,能起到的效果可能很有限,但他依然难以避免前脚叮嘱住院患者饮食少油、后脚拎着漏油的外卖迎面撞上这位患者的尴尬。


只有自己能打败自己


2018年年底,他们接受了一轮规模为500万元的天使轮融资,由1898创投基金领投,北大明德基金、李康林等跟投。


这轮融资,基金和投资人几乎全部来自“北大系”。郦红说,天使项目投资主要看人和团队,王建和程丝踏实可靠,有着医生背景,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跨界创业是希望能够带来收入,不想做纯烧钱的项目玩票。


而柳叶刀烧烤对于投资也格外谨慎。他们对自己许下过承诺,没有投资人也能活下去。程丝解释,迟迟没有融资,一方面是由于店里现金流较好,没有融资需求;另一方面,投资人对发展速度都有期待,他们担心会影响发展思路,束手束脚。


后来为什么接受投资?“还是得让员工看到希望,留住优秀的人,不得不去扩大。”王建这样解释。加上投资人多具备餐饮背景,能够在专业上给予他们支持。“天使阶段的投资人相对来说不是那么‘急功近利’,我们目前没要求他们一定要扩张规模,希望他们自己跑一跑。传统的企业不可能发展得特别快。”作为上轮融资最大的出资方代表,郦红对他们的发展速度持宽容态度,这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其他投资人的想法。


“现在柳叶刀烧烤还比较年轻,这轮融资下来有三家店。希望它可以健康地发展,而不是盲目扩张。餐饮业资金链断了的案例比比皆是,我们希望他们保持冲劲儿的同时,更有韧劲。”


投资给了他们压力,却也给了他们更多余地。王建对合伙人提到一审判决时说:“坚决上诉!”


和经营上的“财大气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建对自己的抠门儿。绝大部分时间,王建从医院出来,会打车到地铁站,再搭19站地铁到店里。创业之前,王建给得了重病的师兄捐款,兜里的钱匹配不了对师兄的担忧。他感慨,“我需要副业,它能让我没有经济顾虑,简单纯粹地做医生。”但迄今,程丝和王建还没套现过,所有分红都直接投入经营,创业没给他们的物质生活带来多大提升。“我去剪头发,超过50元的,转身就走。”


不过,他们也不着急。程丝说,金贵的是人,最贵的是自身能创造的价值。接触的人多了,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财富自由了,看多了也不觉得要急着完成一个怎样的财富目标了。


“虽然现在没有赚到大钱,但毫不怀疑未来一定能赚到钱。”王建说,他们目前为止拒绝过的最大一笔财富,是店火了之后蜂拥而至的加盟商。按照加盟一家几十万元的行价,他们如果变身总代,一夜之间就可以拥有令人满意的收入。


但是,现在的发展模式,没法保证大多数加盟商盈利,更有可能把招牌砸了。“全国有三甲医院和高校的地方就有一家柳叶刀”这个目标一定,很多可能就自动被排除在外了。


“我现在已经很平静了,没有什么能让我有很大的波动。”王建说。但程丝不留情面地拆穿了合伙人,“别听他瞎扯了,我们经常吵架,他还摔过我的外卖。”她说,虽然两个人对发展的思路没有矛盾,但涉及到具体事务时,争执是常有的事儿,经常是因为一些产品设计之类的小事儿,吵架后就把微信拉黑了。之后,再假装没事儿地拉回来。


他们在选址、经营上做的决策和犯的错,投资人很少干涉。正如郦红说的,对于他们这样的初次创业者来说,重要的是“自己跑一跑,体验一下,否则像孩子一样,给他们讲很多大道理,他们也不会听”。


但有一件事两个人都是确定的,就是两年多下来,心理承受能力越来越强。不光是因为经历的多了,更是由于“确定的焦虑都那么多了,还去想不确定的事儿干嘛?”


两年多来,他们经历了合伙人坑钱、房东拆墙、官司缠身,也从籍籍无名的年轻医生,迈向北大创业明星的阵营。


在柳叶刀公众号后台,有读者留言,柳叶刀烧烤是他们的情感寄托,希望能够像他们一样考上医学院。这是创业之初谁也想不到的——为了吸引流量而开设的公号,竟然也承载了一些年轻学子的情感和梦想。


程丝做运动的时候,教练问她,你什么时候休息?她答不出来。不像店员按时上班,她要么在医院,要么在忙店里的事。两种思维的转换对她来说就是休息。这是她从小就养成的习惯——把自己的时间全部找事儿填满。日程上的空档会让她感到对时间掌握感的流失。


“创业其实真的只有自己打败自己,其他(因素)很难。只要你想做,你总有办法能解决。方法总比困难要多。”程丝说。


“反正,都是一条少数人走的路。”王建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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